姜浩天再次站在断崖前的时候是次日寅时。
夜还没散透,崖面上那层暗金涂层被夜露浸得发亮,隔着老远就能看到那一小块碎裂处露出的青灰岩壁。他把左手从袖中抽出来,掌心贴着那片岩壁的温热区域,闭上了眼。
这一次他带了一盏从馆驿后厨拿来的小油灯,搁在脚边的碎石上,火苗在无风的夜里笔直地竖着,把断崖底部的阴影切出一道暖黄色的轮廓。灯芯偶尔爆出一声轻响,细碎的火星溅在石面上弹跳一下就灭了。
他指尖抵在封印边缘那道最细的裂痕处,将经脉中流淌的力之大道调到了与封印同频的节奏上——五息一循环,缓慢而恒定。同频之后他感觉到指尖下方那层封印膜的阻力减轻了一些,像本来绷紧的帆布在同样频率的震动中松弛了。
指腹慢慢往里沉。
阻力还在,但没有上次那种硬碰硬的反弹了。力道顺着同频的节奏一息推进一丝,像螺丝慢慢旋入木纹,一圈一圈地往深处去。
大约十息之后,他指尖触到了封印后方那层空腔的内壁。内壁的触感和外面完全不一样——光滑、温热、带着一层薄薄的湿润感,像摸着一块被体温捂久了的大理石。
他睁开了眼。
指尖已经穿透封印进入了空腔内部。封印本身没有破损,那层膜仍然完整地覆盖在岩壁内侧,像一层被针尖刺入但没有破裂的透明胶膜。他两根手指夹住空腔内壁中某个东西的边缘,缓缓抽了出来。
那是一块巴掌大的玉质令牌,通体暗金色,表面磨得光滑如镜,没有纹路没有铭文,只有正面中央嵌着一粒米粒大小的深红色晶石,晶石内部有一团暗金液体正在以五息一次的节奏收缩膨胀,像一颗微缩的心脏挂在令牌表面。
姜浩天把令牌翻过来看背面。背面倒是刻了一行字,笔势和西方教的梵文不同,这行字他认得——是巫族的古符文,刻痕深浅不一,像用指甲硬刻上去的。
符文的内容大意:地脉汇聚之所,分作阴阳两支,西支向岐山,东支向朝歌。
他向岐山和朝歌两个方向各看了一眼。断崖的位置在三仙岭东面山脚,令牌在空腔里储存着。西支向岐山去的方向应该是韦护营盘的方位,东支朝朝歌来的方向对应的是封神台基座西侧的地脉。
三仙岭这个中继站把两股地脉连在了一块。西面那块法坛渗出的暗金液体从岐山方向的地脉送入三仙岭,经过这枚令牌的中转之后又从东面地脉送往封神台基座西侧。灵丝虽然被排出来了,但这条地脉通路还在,准提如果重新立一个法坛,液体还能顺着同样的路径送往朝歌。
而且这枚令牌的存在说明准提在这条线上投入了更高一级的东西——玉质牌面的质地触感不像后天炼制的器物,更像是从某个更古老的遗址里取出来的原物。
他把令牌握在手中站起身来,吹灭脚边的油灯收入袖中,转身朝三仙岭主峰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令牌入手的重量感和温度此刻正在发生细微变化——玉面表面那层暗金色正在从他掌心的接触点开始缓慢褪色,从暗金褪成浅金,又从浅金褪成灰白。不到十息的时间,整面令牌的颜色已经完全褪去了,变成了质地粗糙的灰白石片,表面那粒深红色晶石也暗淡下去,内里的液体停止了跳动,像一颗心脏停了泵。
令牌的能量在离开空腔之后正在快速流失。它原本依靠岩腔内部那层封印维持活性,被拿出来之后失去了封闭环境,残存的灵力正在不可逆地消散。
姜浩天低头看着掌中那片灰白色的石片,感觉到它质地还在但已经变得脆了。他轻轻一捏,石片从中间裂开,碎裂成几块碎屑落在掌心里。碎屑中间夹着那粒已经失去光泽的暗红色晶石,他拿起来对着晨光看了看——晶石内部彻底干涸了,像一粒被晒干的枸杞。
他把碎屑全部留在崖底的碎石堆里,没有带走任何东西。
令牌已经废了,但它在废掉之前已经被他看清楚了。这东西的结构、材质、内部那粒晶石的跳动频率、正反两面的信息——所有细节都存入万象天书翻到的那一页上了。
他站在断崖前感受了一下灵台里书页新增的内容,确定全部信息已经记入后才转身迈步朝朝歌方向走回去。步子不快,一脚一脚踩在露水打湿的草地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回馆驿的时候天刚亮透,院里空着,石矶和碧霄的房间门关着,廊下没有人在。姜浩天推门进屋在桌前坐下,把封神台那张图纸和昨晚画的三仙岭草图一并摊开在桌面。
他用笔在草图上将断崖位置与西面法坛旧址、东面封神台基座西侧三个点连起来,画了一条弯曲的线。这条线的弧度正好绕过三仙岭主峰的北坡,地脉在断崖这里汇集成一点,然后分作两路各自延伸。令牌说那两句分作阴阳两支的标记,说明三仙岭这个节点的作用是分流而非汇聚——把岐山方向来的东西切开,一部分留在原地,一部分送往朝歌。
那滴暗金液体在三仙岭隘口的石片上干涸之后没有继续往东走,说明断崖处的令牌切断了东向的输送通道。接引的莲台停在那滴液体旁边,很可能是为了加固这个分岔口,防止液体误往东面流。
他搁下笔靠回椅背上。
准提在西岐立法坛、在三仙岭放令牌、在封神台埋灵丝,三步动作首尾相连,像一根藤上结的三个瓜。最西端的法坛已经被拆了,最东端的灵丝已经被排了,只剩中间这枚令牌——今天也废了。
整条线路现在处于断联状态。
但断联不代表威胁解除。准提能在三仙岭安一个中继站,就说明他对这条地脉的掌握程度已经超出了临时安插的范畴,更像是把早就存在的东西挖了出来重新启用。那枚令牌的巫族古符文说明它的年份比西方教进入洪荒的时间更早——这东西是洪荒原始的遗产,准提只是找到了它并加以利用。
姜浩天把图纸和草图收好站起身来走出屋。站在廊下看了一眼西面天际的方向,层云正在从地平线附近缓慢堆叠起来,边缘泛着淡淡的铅灰色,今天可能会有雨。
他正看着云层出神,馆驿院门被推开了。石矶从外面快步走进来,手里捏着一枚青色的传讯玉符,符面还在微微发着光。
西岐那边的消息。石矶走到他面前把玉符递过来,金灵师姐让我转给你的,刚到的。
姜浩天接过玉符输入一缕法力读取信息。符中封着一道简短的口信,金灵圣母的声音从玉符中传出,平稳清晰:韦护今晨开始拔营。他不往西岐城的方向来,在向西北方向移动,看样子是想绕开我所在的防区从北面插过来。
姜浩天把玉符捏在指间转了一圈。西北方向——那正好是岐山西北麓的位置,比原来的法坛旧址更往北去了一截。韦护绕过金灵圣母的防区往西北走,说明准提可能要在那个位置重新立坛。
金灵圣母堵住了正面的路,他就让韦护从北面绕。一堵一绕之间赚出来的时间差足够韦护在新位置扎下一个基点。等金灵圣母追过去的时候,新的暗金法坛可能已经落地一半了。
你回金灵圣母一句话。姜浩天把玉符还给石矶,让她跟着韦护的路线走,不必急着追。只要韦护到了新位置的时候她也在附近就行了,拖住他安营的进度,等我过去。
石矶接过玉符点了点头转身出了院门。
姜浩天站在廊下把方才得到的信息和今早在断崖处的发现合并在一起过了遍脑子。准提在西面所有的暗桩已经被拔得差不多了,他让韦护往西北走是在找新的落脚点。而姜浩天手里握着断崖处那条地脉分岔走向的信息,清楚三仙岭以西的区域有哪些位置的地脉节点适合重新立坛。
韦护正在往西北移动的方向,正好是令牌上西支向岐山那条地脉的路径。他如果在岐山西北麓停下来,就是在把新的法坛立在那条旧地脉的延伸线上,让旧管道重新启用。
而那条管道的起点,恰好是通天教主诛仙阵剑意苏醒七成的位置附近。
姜浩天从廊下走出来,雨滴开始从铅灰色的云层里降落,先是很细的一阵打在院墙的青砖上留下深色的水渍,然后逐渐加密成一面灰白的雨幕。他站在院中没有避雨,雨水打在他肩上和发顶,顺着衣纹往下淌。
他在等雨停。然后往岐山西北麓去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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